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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】烈士遗物(小说)

日期:2022-4-22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那时,我在电视台工作,每天挖空心思找新闻线索。

那天,我在晚报上看到一个不起眼的消息:

烈士陵园征集革命遗物史料

我市烈士陵园为充实陈列内容,展现革命历史全貌,即日起,面向社会征集与我市有关的革命烈士遗物、史料及历史文物。

只要是中国共产党创立至土地革命时期、抗日战争时期、解放战争时期、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的革命烈士遗物、史料及历史文物,都在征集之列。征集物品分为三类:能反映我市革命历史的文物、史料,如重要文献、题词,各类徽章及旗帜、武器等;能从侧面反映我市革命历史的个人用品,包括各种票据、证件、战利品、办公生活用品等;在我市牺牲的的业绩突出的革命烈士的遗物。

征集方式包括自愿捐赠、借展代管、有偿征集及提供复制四种。

看到这个消息,我振奋不已。我已经好几天没出去采访了,闲得无聊,坐着心慌,当时是实习阶段,工作还没定,正表现的时候。

老记者指导我说最好是有个由头,比如有人主动捐赠烈士遗物,这样就有个情节,拍出来会比较生动讨喜。

我立刻给烈士陵园打电话,接电话的是个大姐,听口气,感觉她对这事不是很热心。这有点不符合常理,一般的事业单位有个活动神马的,最喜欢叫记者去拍了,这是让单位领导露脸表政绩的好机会。电影电视里演得那些记者都是一脸正气,一本正经的,干的都是除暴安良维护正义的事情。但事实上,我到了电视台,才知道,记者很多时候都挺无聊的,除了过年过节开会地震的时候比较忙,平时都是没事找事。不过好的一点就是,目前电视还是一种比较好的媒体平台,所以电视记者社会地位还算比较高,不管到哪里,只要不是曝光人家的阴暗面,大家还都是比较欢迎的。

我问大姐贵姓,大姐说她叫刘晓娜。我问刘晓娜大姐有没有烈属主动捐赠遗物什么的。刘晓娜迟疑一下说其实烈士的遗物,基本上早就都捐赠到烈士陵园了,这次征集是因为最近某位著名老革命老将军的儿子,来祭祀父亲的时候,顺带视察了一下陈列馆,说东西太少了,能不能再向社会征集一些烈士遗物,事情就是这样。

放下电话,我很泄气。

过了一会儿,我又给刘晓娜打个电话,我说没人捐赠也行,我就去简单拍几个镜头,发个简讯。刘晓娜在电话那端迟疑了一下说,其他烈士的遗物基本都在烈士陵园了,现在还有一个烈士的遗物,一块土,我给他家人联系一下吧,联系好了我给你打电话,也算是配合电视台的工作吧。

我没听明白她说的遗物是什么,一块土?不过既然愿意配合,我就挺高兴的。

一会儿,刘晓娜就打过电话来,说是联系好了,下午就可以去。我想这大姐真是个好人,嘿嘿……

到了下午,我拎着摄像机正准备走呢,刘晓娜又打过电话,说家属方面要求到明天再拍,说是再准备一下。我只得作罢,等明天吧,心想着还有什么可准备的,不过转念一想,毕竟是烈士的遗物,人家家属肯定是视为珍宝的,心情也可以理解。

第二天,刘晓娜一早打来电话,说一会儿开车先来接我,然后再去接家属。真好,我不用再去办公室找主任给我派车了。

一会儿,烈士陵园的车就到了,是辆商务车,能坐好几个人的那种。刘晓娜是个大眼睛,爱说话,气质很家常的那种女人,我喜欢。做记者,什么样的人都打交道,很讨厌那些事业单位的所谓干部,有的明明是年纪轻轻的小姑娘,但是显得特别世故,傲慢。后来我猜想,刘晓娜的这种亲民气质除了和她本人的个性有关之外,应该和她的工作性质也有关。她常年呆在陈列馆里,面对一堆死人用过的东西,烈士陵园也不是每天都有人去的,常年冷冷清清的,所以她看到活人就特亲切。

刘晓娜一见我就说:“你看啊,现在电视台都找了一批年轻人啊,个个都是朝气蓬勃年轻有为!”电视台的女孩,一般都是休闲运动服,自己扛机器,自己拍自己写自己编,穿高跟鞋自己受罪还没人同情,穿裙子更不妥,搞不好就春光乍泄啊……

为了配合刘晓娜的夸赞,我拎着机器故作轻松地跳上车,一个帅哥司机在前面坐着,车里放着悠扬的音乐。

一上车,刘晓娜就给我说:“这家的,是个一等功臣,我们馆里没人愿意和他们家打交道。不是不去,是太不好说话了,去了就给你脸色看,让谁去谁都不愿意去。本来前天说让我们哪儿的小李来呢,小李说你们谁想去谁去,反正我是不去!”

说着话,就到了。小区路边种着竹子,显得优雅幽静,附近就是公园。我说:“这小区环境还真不错啊!”刘晓娜说:“那可不是吗,想当年这儿可是宝地啊,市中心,对面就是公园,以前这里住的都是市领导,他们家就是因为是烈士家属,市里专门给了这儿的房子,还给他们一家都安排了工作!”

说着话,刘晓娜就下车去接人了,她让我在车上等着。

说到烈士家属,我马上就想起我的一个姐们。上学时,我俩住一个寝室,她常常慷慨激昂地给我说起她家的革命历史。听她说她爷爷是老革命,年轻时是我军(说实话我也搞不清是哪个部分的,反正是好的)的一个团长,被敌人吊在树上打成了马蜂窝,然后还要斩草除根,她奶奶带着她爹和她叔在山里东躲西藏,娘儿仨好容易捡了条命。她说她奶奶后来只要提及往事,就会嚎啕大哭。富于传奇色彩的悲壮往事,总是让我回肠荡气,内心里充满了敬佩之情。而且我那姐们是个很容易激动的人,很情绪化,所以她讲起来特别生动感人,再加上事情本身和她有一定距离,并非亲身经历,所以,她说的时候你并不觉得有悲伤,全是自豪和感动。

一会儿,刘晓娜就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和一个戴眼镜的老先生出来了。我看老两口身体还都不错,刘晓娜搀着她,纯属礼貌,这个动作是用来表达对老人的尊重,没有实际意义。

帅哥司机一看老两口出来了,马上把音乐关了,他们上车坐好后,司机就发动了,刘晓娜也没再说话,车里有一种异样的气氛。我说:“阿姨,你们这小区环境可真不错啊,老年人住这儿很合适啊!你看对面就是公园,离菜市场也不远!”老太太冷冷地说:“好什么好啊,不过是贫民窟!”我就也不再多嘴了。

到了烈士陵园,进门首先看到一个高高伫立的英雄纪念碑。那天是阴天,天空灰蒙蒙的,园里空无一人。车子直接开到陈列馆,我赶紧跳下车,打开机器对准两位老人。刘晓娜搀着老太太,老先生双手捧着一个貌似有机玻璃的四方盒子,里面是一个塑料袋包着一块土。我到现在才弄明白这是一块来自战场上,浸有烈士牺牲时洒下的热血的土壤!

烈士陵园的张主任来接待我们,客套几句。我拍了两位老人进馆的镜头,还要给烈士遗物拍一些特写。我首先拍那个有机玻璃盒子,拍过了,老先生要求看显示屏,他说盒子上一等功臣四个字拍的不明显,让我重拍,我对准那几个字拍了一次,老先生又说拍得有点暗,而且盒子没拍全,我又拍一次,他还不满意,说是不是角度你没选好啊,要不你站凳子上拍吧,我站凳子上拍了一次,他还不满意,又让我站桌子上拍。

老人又拿出来一个锦旗铺在桌子上,锦旗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,上面的金字好几个都掉了,老人没舍得丢掉,把那几个字又摆放在原处。我拍了锦旗,老先生要求看一下,我把显示屏打开,给他看,他嫌角度和光线都不够好,要求我站在凳子上拍,我又拍了一次,他看过后,还不满意,又让我站桌子上拍!左拍拍右拍拍,折腾了好几次,一个锦旗的镜头才让他满意。

老人又拿出一些烈士生前看过的书,马克思主义思想一类的,还有烈士用过的钢笔,袖章之类的小物件,老人还是不停地指导我的拍摄,他觉得我站在桌子上拍的镜头最能令他满意!

忽然,张主任的电话响了:“喂,哦,我是,嗯嗯,行,好啊,在哪个饭店啊……行,好吧,我这还有一点事,一会儿忙完我就去,放心,一定准时到!”

老先生还要指导我的拍摄,张主任说:“你别说了,人家王记者自己知道怎么拍!”

老先生不再作声了。

拍完后,我说想请老先生在镜头前说几句,另外请张主任也对镜头简单说几句,介绍一下这个征集遗物。张主任说好好。

一旁坐着,一直绷着脸没吭声的老太太忽然一脸不耐烦和迷惑地问:“你们这到底是报道什么啊?”

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老太太,张主任说赶紧吧,我今天中午还有事,一会儿要赶紧走呢。

我请老先生在镜头前说几句,老先生似乎有点不好意思,指着老伴说:“我不说了,让她说吧!”

老太太说我不说,你说吧!俩人推脱了几下,决定老先生说。

我们来到陈列馆中央一个比较适合拍摄的位置,请老先生站在哪儿发言。老先生这时从兜里掏出两张稿纸,之前他说准备一下,应该就是准备这个发言稿。

我架好了摄像机,老先生对着镜头干咳两声,然后开始:“各位观众,大家好,我是一等功臣许建国烈士的父亲……”

我说叔叔,您不用这样讲话,这个是电视新闻,您主要把捐赠遗物这件事说一下就可以了。

老先生说好的,他看看讲稿,思忖片刻,又说:“我是一等功臣许建国烈士的父亲……”

我说叔叔,关于烈士的一些情况,我在稿子里会介绍的,您就说一下捐赠这个遗物的目的和意义就可以了,比如说,我捐赠这个烈士的遗物,是为了让广大青少年更好地了解过去的历史等等,这样说就可以了。

老先生表情有点不自然,鼻尖上开始冒汗,他擦擦眼镜,又看看讲稿,尽管不需要这个讲稿,想了一会儿,他说:“我今天把我儿子一等功臣许建国烈士的遗物捐赠出来,就是为了让广大青少年更好地了解过去的历史,尽量提高他们的思想觉悟,使广大中小学生更好地进步,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。”

我们这档民生新闻,一期也就半个小时,我这一条新闻也就一分多鈡,顶多两分钟,也不需要他说太多。我看他说完了,就让张主任对着镜头说了几句。张主任说完后,对我们说他有事先走了,让刘晓娜送我们,他就不送了。

我在陈列馆里,还有陵园内拍了一些镜头,然后就结束了今天的拍摄。刘小娜说我们先送老人回家。

临走时,我对老先生说:“叔叔,您这个讲稿能给我吗,我写稿子的时候,可以参考一下。”老先生说行,就把讲稿给了我,然后用命令的口气说:“你拿回去打印一份给我送过来!”我愣了一下,说好的。

看着两位老人进到家里,刘晓娜上了车,司机帅哥也打开了悠扬清婉的音乐。

我说:“跟他俩在一起,感觉气氛真压抑啊!”

刘晓娜说:“可不是嘛,我们馆里都没人愿意来,以前,我们说把这块土放馆里,他们不愿意啊,不愿意就不愿意呗,说话还特别难听。这两年,不知道咋的,又想通了,主动打电话让我们来拿,可是没人愿意来!以前是男的特别不好说话,女的还好点,现在我看男的好点了,女的又不好说话了!”

我说:“可不是吗,老太太那会儿还说你们到底是报道什么呢?看那表情挺让人不舒服的!”

刘晓娜说:“她还以为咱们这是专门报道她儿子呢!不过话又说回来了,那时候,市里为了迎接这块土回来可隆重了,敲锣打鼓的,在街上,全市的人都出来看啊!按说政府对他们家也挺不错的,给他全家都安排了工作,老两口安排到了政府机关,当时那个媒体报道啊,表彰啊,名声可响了。因为咱们这儿就这么一个一等功烈士,他们老两口可那个啥了,一直到后来又出了个一等功的烈士,家在郊县的,他们到馆里看到还有一个一等功,才不说啥了!也没那么各色了!”

我说:“要说老两口也挺可怜的,中年丧子,太不幸了!”

刘晓娜说:“可不是啊,他家那几个孩子都没啥本事,就这个儿子最聪明最能干,听人家说啊要是没牺牲,混到现在,至少是个师长!”

我说:“本来丢个儿子,就够伤心的,还是这么个情况,那怎么着心理也不能平衡了!”

刘晓娜说:“可不是,你没听她说,这都是贫民窟吗?那可不是,以前这里住的都是市领导,现在市政府都搬到新区了,领导也都去新区买别墅住去了,谁还住这儿啊?你是没进他们家,就站在门口,一股子发霉发臭的气味,难闻死了,屋里臭烘烘乱糟糟的,这房子虽说比不上新区的别墅,可是也不算差啊,俩人也不收拾!”

我说:“要是这个儿子不牺牲,到现在,那老两口肯定能住进别墅了,还得有保姆!”

刘晓娜说:“唉,谁说不是啊,那几个孩子都没啥本事,就因为是烈士家属市里给安排了工作,现在有的还上班,有的单位破产就下岗了,咋说呢……以前人都穷,给安排个工作就是不得了的事,现在呢,做生意才能挣大钱,上班挣工资也就够吃饭……”

回到办公室里,我开始写稿子,我拿出老先生准备的那个讲稿,上面的字迹是用印蓝纸印的。讲稿内容如下:

我是一等功臣许建国烈士的父亲。

建国在中学学习期间一直任班长。他生活简朴,思想进步,学习努力,品学兼优,多次被评为优秀团员,三好学生。

中学毕业后考入军事院校。在校期间任学员班班长。由于表现突出,作为新学员第一批加入中国共产党。他学习努力,刻苦训练,被评为优秀党员,训练标兵。在训练中多次被学校录像,作为训练教材,受到首长的好评。

军校毕业后被分配到老红军团X团二营六连(硬骨头连)任排长(代连长)。在部队他严格要求自己以身作则,关心同志,被评为优秀党员。所带的排多次被评为先进排。在连队兼任连团支部书记,被评为军先进团支部。曾在军团代会上作了典型发言。

对越自卫反击战开始后,他多次请战,后被批准参加了对越自卫反击战,任侦查大队尖刀排排长。在与敌人的战斗中,他不怕牺牲,顽强拼搏,一直到壮烈牺牲。在牺牲前还从敌人身上咬下一块肉。

建国的牺牲是为了保卫人民,保卫边疆,保卫我国神圣的领土而牺牲的。他的牺牲是壮烈的,是顽强的,是重于泰山的。

建国的一生是艰苦奋斗的一生,是顽强拼搏的一生,是学习的榜样。我为有这样一个好儿子感到骄傲,感到自豪。

一等功臣许建国烈士之父

2008年7月18日

讲稿后面还附了两行字,是圆珠笔的字迹,估计是写完后又想起来加上去的:

附:建国壮烈牺牲后,前线广播电台,云南电视台,我市广播电台等都做了多次报道,前线战斗报,我市日报,也多次作了报道。

看完这个讲稿,我怔了半晌,不过我还得工作,没空为烈士感慨,放下讲稿开始写稿。

新闻稿不需要太长,再说这个稿也好写,我一会儿就写完了,交给办公室让播音员配音。我坐在办公室里又开始发愁:明天我去哪儿找个新闻线索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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